半夏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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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

“阿—嚏—!”

“多穿點,我的小馬修,出門要穿上你的外套,最近可不比往常,天氣轉冷了……”

白月星的居民早已經對天氣變化失去了感知,昂貴的全覆蓋式的天氣調節系統讓這顆白鷹帝國的心髒之星永遠沐浴在溫暖和舒适之中。

可現在這個系統似乎出了些許問題,居民們反饋後倒是很快得到了處理,可不久之後又出現了問題——

“見鬼氣象部門都死光了嗎!我在首都星呆了半輩子從未見過這樣糟糕的天氣!再這樣下去今年的作物全都被淹死了!”一名農夫打扮的人大聲抱怨道。

*

深夜,暗巷。

“呼……呼哧……”

一個男人踉跄着往前跑,如雷的心跳讓他幾乎聽不到外界的聲音,他拖沓着步伐,似是受了重傷,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在他身後蜿蜒出一道淡紅色的小溪。

逃!

他一定要逃出去!

前方就是主道,只要跑到主道上,只要被人看到他就不會死!

忽然,男人噗通一聲坐倒在地,下一秒不受控地劇烈地乾嘔起來——這是遭受了強精神力攻擊的後遺症。

雨聲沙沙,織成一片白噪的幕布。

“嗒…嗒…嗒…”

一種截然不同的、富有金屬質感的敲擊聲,精準地穿透雨幕刺了進來。那聲音不緊不慢,每一步都像冰冷的秒針,叩在旁觀者的心髒上。

蓋文·雷德,這名雷德家族最後存活的族人,外交大臣的獨子,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最終,他靠着牆壁緩緩癱倒下來,質地精良的軍服泡在了污水裏,連同那個漂亮的鷹蟒标志——

他來了。

那個一夜之間屠滅他全家的魔鬼,還是找上他了。

“嗒…嗒…嗒…” ,一柄黑色的傘出現在視線裏,停在他面前。

一時寂靜無聲,雨水打在傘布上的細微的悶響在此刻格外明顯,血腥氣彌漫在空中,那是他族人的鮮血。

如此大的雨,到底殺了多少人,才能積下如此重的血腥氣?

同類死亡的氣息讓他幾乎無法呼吸,蓋文無力地低垂着頭,火焰般的紅發被雨水澆濕,如同一只垂順的羔羊,等待命運的鍘刀落下。

“蓋文·雷德。”

與想象中魔鬼得意的聲音所不同,來人的聲音溫和,冰冷,又帶着倦意。

無法控制地,蓋文擡起頭,傘檐微微上擡,滾落的雨珠簾幕般流瀉,一抹冰白的面容闖入他的視線。

魔鬼注視着他,墨綠的眼瞳倒映着他的影子,裏面沒有半分情緒,“都結束了。”

蓋文顫抖着,強烈的恐懼讓他心髒幾乎要收縮成一個點,無意識地直視那雙要命的眼瞳,“是你……你果然背叛了殿下!”

尖銳的刺痛再度襲來,周圍的一切如奶油般化開,冰冷,疼痛,似乎正在離他遠去——

蘭斯洛特家族忠實的擁護者,雷德家族的獨子,合上了眼睛,手無力的砸在地面上,激起的雨水散落成霧。

雨砸落在地上,水霧揚起,天地之間一片迷蒙。

一把黑傘側支在蓋文·雷德身旁,将他大半個身子遮擋在傘下。他雙手交疊,雙目閉阖,如同沉睡,胸前多了一株嬌豔欲滴的玫瑰。

而行刑的魔鬼,獨身走入大雨中。

前方,巷道的盡頭,一抹白影立在那裏,形似光明。

“怎麽如此涼,阿溫,你的傘呢?”白衣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的身邊,一只手放在他的手臂上。雨幕似有了生命,自動避開了二人,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帶。

“扔了。”謝無溫回答簡潔。

“二十人,十五分零七秒,你比幾年前要進步了許多。可如此溫和的方式不像你的作風,我需要你殺了他。”那雙冰藍的眼瞳注視着他。

雨水落在謝無溫冰白的面容上,鋒利的眉在雨水的浸潤下沒有柔和半分,“是。”

分毫沒有猶豫,他轉身就是一槍。子彈出膛的那一刻,一股外力卻使他的手偏移了半分,

砰地一聲,原本應該洞穿眉心的致命傷偏移到了蓋文左臂,子彈險險擦過他的手臂,在牆上留下一個深坑。

謝無溫看了他一眼,“不殺了?”

雨水從面龐滑落,那雙墨綠的眼瞳沒有任何情緒,如同染了血的墨玉,神秘又罪孽。

他沒有情緒變化。一個正常的人類不該如此。

“阿溫,還記得當年你蘇醒時麽?”沒有任何的征兆和提示,付隐忽然問道。

“……什麽?”

“看到我的屍體時,你在想什麽?”付隐饒有興趣。

黑發男人神情動了動,大雨,血腥彌漫,遍地的屍體。

他看着順着雨水流淌到腳邊的不知誰的鮮血,後知後覺地想起來,此情此景忽然像極了當年,慘叫如幽魂般纏上了他,方才死在他手裏的那些人的面容一個個被熟悉的面孔代替,震驚,不信,悲傷……

當年在他失去意識的那段時間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曾無數次在噩夢中看到了自己,就像剛剛那樣,平靜地殺掉目之所及地所有人。

謝無溫的身體僵硬,手微微有些發抖,“付隐——”

看到他這副模樣,付隐的神色卻近似愉悅,“你還被困在過去對麽?這麽多年,我的阿溫……”

自然地伸出手想要去理他額前的碎發,一如多年前的相處模式——他是文雅神秘的醫生,他是飽受折磨的傷患。

男人卻一側頭,避開了,“我在想,你當時死得可真慘。”

那只手頓在了半空中,這話聽上去可不像緬懷。

黑發男人開口,“到我了,付隐,當年你教我用瞳術的時候想過最終會死在我手裏麽?”

付隐瞧着他,聲音堪稱溫柔,“阿溫,你在懷疑我什麽?”

漫天的雨滴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明明沒有任何信息素,卻又比任何信息素壓制都危險。每個對上付隐的人都會從心中生出一種本能的恐懼。

謝無溫暗屏了一口氣,慢慢呼出,再開口時聲音清冽平穩,“只是想不明白而已,以你的能力,當年想要制住一個異能失控的少年應該是輕而易舉。可你什麽都沒有做,任由我殺了你。”

付隐的白袍在風中輕輕飄揚,雨滴又落了下來,他溫和的聲音也像這清涼的雨,“你說得沒錯,我确實可以阻止悲劇的發生。”

謝無溫的面色閃過一抹怒意,“那你……”

“可我為什麽要乾預?”付隐打斷他,冰藍的眼瞳帶着神性憐憫與虛無,“你的族人,包括那個世界的我,他們本該有此一劫。他們的死劫推動你的異世界旅行,這是早已注定的因果。”

“……”謝無溫的唇角抿緊。

“你是在怨我麽?”那聲音離近了,那雙冰藍眼瞳竟劃過一抹笑意,“怨我見死不救,沒有為你開一次特例?還是怨這命運的無常?”

謝無溫嗤笑了一聲,拉開了距離,“聖使已然超脫世俗,與主神系統相當,成為了主宰他人命運的化身。既然如此,我又怎敢讓命運之神單獨為我開小竈?”

付隐:“你當然可以。”

謝無溫微怔,擡頭。

付隐撐開傘遮在二人上方。悶響的細碎雨聲隔絕了世界與經久不散的血腥氣,他的聲音格外清晰,“如果你認真回想,其實每一個世界我都在,實際上我已經看了你很久了。”

明明有飛行器,兩人卻選擇最原始的方式,并肩而行在雨中。

那把傘不大,卻向他傾斜,露在外面的白袍被雨水打濕,謝無溫若有所思,“所以你出現在這個世界……是為了我?我怎麽不知自己如此獨特?”

付隐沉默,看向他的目光卻不沉默,透露出了很多情緒——遲疑,欣賞,警覺和……憐憫?

好奇怪的眼神。

付隐最終轉開了目光,“你當然是最獨特的。”尾音帶着奇異的上揚,似是笑又非笑,“最值得我花心思的造物。”

這話說得就更奇怪。謝無溫感覺自己缺失了最重要的那塊拼圖。

謝無溫漫不經心地開口,“我以為你的目标應該是白列野?就像前幾個世界篡奪別人的軀殼與身份一樣……平心而論,他的身體确實很不錯。”

“不,也不對。之前的幾個世界你從不以真面容和身份示人,現在卻直接出現在我面前……”

付隐饒有興趣,“所以呢?”

“所以,要麽你曾經嘗試過奪取白列野的身體但失敗了,要麽,你有不得不以真身示人的理由……付隐,被人稱為父神,你到底是哪路神明?”

兩人停在路邊。

付隐沉默。

不是被戳中心思的窘迫,而是俯視的,冷然的沉默。

雨聲忽然大了起來,砸在雨布上驚起的聲音格外突兀,像是人溺在水底時心髒劇烈悶跳的聲音。

這種感覺并不好受,像是心髒與雨聲共振。激起來的回憶的回音片片皆是血腥與慘叫。

謝無溫面色一點點變白,呼吸越發急促,他猛然出手打落了雨傘!

好像溺水之人終于破水,世界驟然清晰起來,所有的聲音連同血液都争先恐後地回流。

旁邊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阿溫,從剛剛開始你似乎就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

肩上一沉,“選擇留在我身邊,是為了更了解我的喜好動機,好幫你命中注定的王子對付我?”

冰冷的雨滴砸在身上帶來絲絲涼意,肩上的手卻未帶給他任何熱量。森然寒氣順着衣服一路鑽進皮膚,滲入骨頭縫裏,幾乎讓人發抖。

也不是威脅,也不是殺意。他的語氣像是被召喚出來的邪神的平淡發問。然而只要答錯一句,他便能出手摧毀掉整個世界,包括召喚者本人。

冷汗随着雨滴一同浸濕了衣衫,謝無溫冷然拍開他的手臂,“你想多了,我對了解你個人沒興趣,我選擇你是因為你能幫我更快地達成心願,哪怕你是一尊邪神我也認了。”

一陣清朗的笑聲在雨中格外清晰,付隐看着被推開的手也不惱,輕笑着搖頭,“你在發抖,害怕我?”

還未待他開口,付隐又說道:“別怕,對你,我始終是不舍的,哪怕你是……”

謝無溫心中一動。

付隐的聲音卻恰到好處的一頓,簡直像吊足了胃口似的,輕巧地又将重點避開。“好在你做了一個十分正确的選擇,我很期待這次的結局。”

謝無溫皺眉,很明顯,對方掌握着自己不知道的信息,惡劣地俯視着他,像是一個随意玩弄別人命局的操棋者。

他的一舉一動對方都看在眼裏,自己這顆當局的棋子卻很難看清棋手全貌。

但棋手只要入了局,哪怕是所謂的神,必然會為棋局規則所困,他并非全無勝算。

謝無溫眼底閃過一抹冰冷,“我也很期待我們的結局,付隐。”

白袍聖使撐着傘一步步走上階梯,白色的隐聖宮在西式建築環繞中格外地缥缈壯麗。

“雨大,你該回了。”他的聲音順着雨絲飄來,“任務完成的很好,我會送你一份禮物。”

……

大雨連着下了一個月。

當第一個晴天出現時候,太陽的光斑照在流血的宮廷。

一場無聲的,血腥的清洗開始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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